今年搬家，家里积累下来的大量纸质书亟需“去库存”。我把每一本书拿在手里、重新翻看，回忆当时买下它、读完它的心理活动，看看它是否值得我大费周章搬到新居。有的书是“垃圾！当初为什么要买？”，有的书是“人间不值得”，而有的书，是让我摸着封面感叹值得珍藏。刘瑜老师的《送你一颗子弹》就是那些毫不犹豫的珍藏之一。

《送你一颗子弹》是2010年买的。那时我刚读研一，读书并不是特别大的爱好，也并不知道刘瑜是谁，更没有看过她的成名作《民主的细节》。至于为什么会买它来读，已经成为“历史悬案”。

且不管背后是什么神秘力量吧，事实是：我买了，读了，爱了。

那会儿刚开始读研，比起本科那些被各种学生活动充斥的岁月来，研究生的日子真是空虚得可怕。买回这本书后，我扫了一眼作者介绍，心里恭恭敬敬想着“我大概需要看一些哲学、政治读物了”，并拿好了笔准备做笔记。然而读着读着就发现，这明明是一本搞笑游学笔记，这是怎么回事？

书里记录了社会学学生刘瑜的留学生活。去图书馆借书的日子，不知不觉开启的恋爱经历，衣柜里的连衣裙，路边吹口哨的黑人男子，马路两边的梧桐树，这些都是她观察和描述的对象，文字也都是无一例外的生动有趣。

“渊博的人是多么神奇啊，他们的大脑像蜘蛛网，粘住所有知识的小昆虫。而我的大脑是一块西瓜皮，所有的知识一脚踩上，就滑得无影无踪。”——《渊博的人》

这简直就是读大学时的我本人心理写照。

“而我觉得，检验友谊的唯一标准，就是两个人是否能凑在一起说别人坏话。”——《积极的人》

这是我从小到大交朋友的金科玉律。

“人渴望被承认，也就是别人的目光，但是同时，当别人的目光围拢过来的时候，他又感到窒息，感到不自由。获得承认和追求自由之间，有一个多么辩证的关系。”——《另一个博客》

谁说不是呢？

阅读这本书的那个学期，我学着刘瑜，努力睁大眼睛去发现学校生活的快乐点滴，全力享受和作者同样身份下同样的心情和感触——即使她在国外、我在国内。

那时的刘瑜，颇有些“带你发现生活之美”的意思。

2014年怀孕期间，我再次读起这本书。

人在怀孕的时候可能特别容易放空，脑子不愿被拘着累着，就想找点轻松的东西看，无论是电视剧还是书。我看了看书架，沿着书脊一本一本摸过去，当看到《送你一颗子弹》，就没有再往下找了。

“如果要给美好人生一个定义，那就是惬意。如果要给惬意一个定义，那就是三五知己、笑谈风生。”——《Intimacy》

我的知己全都在外地甚至外国，照这个定义，我那时的人生远谈不上惬意。

在真实的人生里，我和刘瑜并没有同步，或者说我和写这本书时的刘瑜并没有同步。那时的她在国外读研，随心所欲地交着男朋友，也不曾多考虑婚姻和生育。但是，她的这些人生感悟，怎么却好像专为我而抒发呢，怎么好像她在偷窥着我、也在洞悉着我。

当第二次读这本书时，虽然没有解答我当时的一些困惑，却实实在在给了我很多慰藉和情感依赖。

我心想我怎么也不可能同一本书读三遍吧？但就在准备搬家整理书架的时候，我竟然再次读了起来，还把书放在枕边随手可以拿到的地方。

当自己在出国一年回来后，再次读到刘瑜写的那些在异国他乡生活的片段，那些无奈又有趣的文化冲突和差异、如出一辙的生活习惯的变化，简直让我拍案叫绝、深有共鸣。但真正有感触的，是一些我之前也许不曾理解或者不曾关注的段落。

“我想象真正的诗人，应该能够通过文字的奥妙，与世界达成和解，不一定是那种‘被接受’的和解，而是那种‘接受不被接受’的和解。”——《诗坛风乍起》

这句话，对谁都适用。

“我们与社会的关系，多么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和一个魅力四射的丈夫的关系，随时随地可能被甩掉，所以每天处心积虑地往脸上涂日霜夜霜眼霜防晒霜，一直涂到脸上所有的毛孔都被堵塞为止。”——《学习焦虑》

这是老罗贩卖焦虑的群众心理基础吧？

我常想，为什么会坚持读书、热爱读书呢？读书这事，其实很自我、很私密，读书的感受，或喜或悲，根本无法与非同道中人诉说。但正因为这样，读书就成为了专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修炼，使我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对自己、对他人、对社会、对世界的看法。每读完一本，我总有收获，有时是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，有时是一些恍然大悟的道理，有时也可能是“呸！什么玩意儿”的不屑与抱怨。更棒的是，我能从阅读里看到自己，因为一本书可能真的会成为一面镜子。

而这些，全都是《送你一颗子弹》这本书告诉我的。